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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 江山此夜 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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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臨素沈默了片刻,笑道:“今日我接到蘇慕華的傳書,若小王爺心定了,春風得意進寶樓也將送殿下一個大禮。”

朱永寧將他的手握在手中,笑道:“待這次的劫難過去,臨素將自己送與本王,便是大禮了。”

言臨素的手指修長,指腹帶著劍繭,朱永寧緩緩摩挲著他的指,手心微帶了潮熱,言臨素為他摸得心底發毛。低聲道:“放手。”

朱永寧自胸腔中發出低沈的笑聲:“臨素,緊張什麽,本王又不能在這裏要了你。”

這人可知道羞恥二字怎麽寫的,言臨素頭有些疼,他可以預見未來的日子裏,小王爺會多麽得不要臉。

天邊漸漸露了一點微紅,夜風裹著雪使光明延後降臨。

“冷嗎?”朱永寧將言臨素拉到避風的崗哨下為他搓著手。

言臨素自腰間解下酒壺飲了一口酒,道:“習慣了,便不覺得了。這花娘給的酒不錯。”

“王爺,時間差不多了。”是黃停雲的聲音。

朱永寧自言臨素為酒水濕潤的雙唇勉強轉開眼,悶聲應道:“知道了。”

他為言臨素拂去衣上的雪片,道:“我走了。”

“呃……”淡淡的酒香盈鼻,不曾真個觸及,言臨素在他耳邊輕笑一聲道:“平安歸來。”

朱永寧低咒一聲,扶在他手上的手微微一緊,彼時天色微明,借著雪光看去,言臨素唇角微彎,似笑非笑。

縱然容顏已換,十年光景,當年錯失了良多,他們二人終於能有今日,平平靜靜在一處等著黎明。

大寧的都城在炮火下顫抖,千年城磚發出奄奄一息的呻吟。

人命成飛灰,在炮火和鐵蹄下就算是習武之人也不過是螻蟻,至多不過是強壯一些的螻蟻。

守城軍被打得七零八落,成帝苦苦企盼的關中援軍還在路上。

這一日正是成帝登基十年的日子,從一大早空中便籠著彤雲,雪卻未落下。

早晨燕寄的一支箭拉開了戰局,到了午後天色已經昏暗,城頭的箭瞄不準只能胡亂射著,又怎經得起這般消耗。火炮的射程卻要遠得多,城頭目標大,也不長腿。

成帝在宮中坐不住,魏笑懷陪著到城門下。城頭火炮太猛,守城的兵部尚書可不敢讓皇帝上去當活靶子。

成帝也不敢添亂,不再往前走。

此刻雪終於飄落了下來,天地間倒還亮堂了一點。

也許此刻北燕撞了大運,一道炮火正轟中了墻頭上大寧的旗子,連同城墻都垮了半邊。

北燕的軍隊候了許久,就等著這個空子,一時之間如饑餓了許久的惡狼向著城防的缺口湧來。

“放箭,快放箭!”城頭上指揮著的兵部尚書聲嘶力竭地喊著。

此刻茫茫飛雪,放箭視野不足,城頭震動得連人都站不穩。

平林羽領命挽弓上前,拼著將自己暴露在敵人的火力下,張滿弓弦。

兵部尚書當了太平尚書近十年,縱然有戰火也從未燒到他的眼皮底下,此刻卻要拿整個國運去拼,實在為難他這老身板了。

“陛下請暫避。”魏笑懷扶了成帝。

成帝臉上浮現怒火,推了他,“走開。”

此時雙方都已打出真火,他若一走,大寧的軍心士氣必然受挫。

近幾日朝堂上已經有人在議論遷都,誰都明白若成帝一旦退入關中,北邊的這一片都得拱手讓與他人。

朝上分了兩派,主戰的恨不得把主張遷都的生吞活剝。

魏笑懷沒有辦法,只能提了劍護住成帝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數十騎黑甲佩劍,如一陣風一般旋即而至,沿著馬道登上城頭,手中弓箭張滿,那箭矢帶著火星擊中爬上城頭的燕軍,轟然炸響。

那當中一騎不是朱永寧是誰?

燕王一襲黑色的鐵甲裹著冰雪,手中弓開到滿,眸光很深,細看去兩簇綠色的火苗在眼眸中跳動,嗜血得很瀟灑。

成帝臉上露出喜色,“臭小子,還說什麽若是從前,父親要寧兒認,我也絕不會拒絕。這飛羽騎什麽時候悄然到了京城,還有了這樣的鐵甲這樣的弓箭,騙鬼呢。”

“陛下似乎並沒有責怪燕王殿下的意思?”

說話的男子騎在一匹不怎麽精神的馬上,一身灰撲撲的布袍,潦倒得很灑脫。

面容陌生,成帝知道這人是誰,又是一個埋葬於過去,不能出口的名字——言臨素。他輕咳一聲,臉色有點尷尬,“是你。”

言臨素笑道,“陛下,許久不見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奉蘇樓主之命,助陛下守城。蘇樓主昨日傳了信,說他已帶周國的儲君北上。哦,周國的國主曾流落少林,與我國的感情深厚。周國願意與我們結盟,共抗北燕,只要事成之後,陛下肯將哈密衛以北長城之外的地方給他。”

哈密衛以北完全是燕的疆土,這是慷他人之慨,成帝也樂得大方,周國要的並不是大寧的國土,他也明白要的是一紙結盟互認的詔書罷了。

周國如今在燕寄的後方,從來溫順慣了,燕寄也並未分出多少兵去駐守。

如今蘇慕華尋上了黃雀,起出葉溫言的暗中部署的商會勢力,帶了身在少林的王小癡北上。

有尋歡山莊和春風得意進寶樓撤出京城的勢力作後盾,重掌周國的政權並不難。

此戰過後,大寧和北燕的國力必然削弱,周處於二國之間,這一片疆土兩國在十年之內都將無暇顧及。

周不求三足鼎立,但求立足,也可進而慢慢發展。

這一場戰後大寧和北燕必然成仇視的狀態,多少炮火下的白骨,沒有十餘年解不開那仇怨。

但民間不可能老死不相往來,商人逐利,可以預見周國將來貨物集散的繁華。

世事無常,葉溫言的十年之算,不到一年一場炮火便天翻地覆。

但他埋下的子也終於為蘇慕華毫不客氣地用上。

言臨素對自家樓主的算盤佩服得很,簡直不愧是春風得意進寶樓的樓主。

但細算起來葉溫言也並未虧,至少黃雀不用去等漫長而變數諸多的十年。

成帝不知道這些關節,但也知道若能得周國之力,燕寄後方不穩,勢必退兵。

關鍵便是都城能否抵住這場炮火。

成帝道:“朕自然答應,不過……這場戰後,你可願還朝?”

言臨素笑道:“我如今孤魂野鬼一只,又何必多添世人紛擾。”

說話之間,炮火轟鳴,燕王帶來的人掌了城頭炮火,與北燕展開互轟,一時之間塵囂蔽日。

成帝一驚道:“怎可如此?”這是拆城墻嗎,這麽打下去到明日這大寧的都城得豁著口了。

言臨素自袖中抽出一把折扇,悠然掩了口鼻道:“陛下,你聽……”

“聽什麽?”

“北燕的炮火聲是不是比往日更響了?”

“呃?”

成帝很快明白了更響了是什麽意思,在轟響過後,遙遙傳來巨大的爆炸聲,一連三聲。

成帝看不見對面燕寄的神情,想必精彩得很。

言臨素長笑道:“陛下可聽清楚了,在下少陪了。”

他勒了馬從馬道登上城樓。

朱永寧正站於城頭,一襲黑甲仗劍。

看著他的身影,成帝突然覺得自己老了。

敵陣當前,抵禦外敵的是這一直為人詬病血統的王爺,此時城防危急,年輕的燕王成了主心骨,哪怕誰都知道成帝在,仍是不知不覺都聽了燕王的指示。

此刻讓他們困擾了數日的燕軍大炮在他們的眼皮底下炸成碎渣,這場面實在讓人揚眉吐氣。

燕王臉上露出從容而快意的笑容,大寧的武將們都相信了是他的布局,發出歡呼之聲。

三十餘飛羽騎換了北燕的服飾,乘著天色未明,潛入大燕的兵營,將雷引子混入大炮的火藥,燕王引動對轟,炮膛受熱,自然炸了個粉粹。

士氣此消彼長,這一場戰大寧打得極為快意。

燕軍雖然輸了這一場,一直囂張的氣焰被打壓下去,但戰力仍在,雙方不時拉鋸。

二十七歲的朱永寧,二十歲的燕寄,兩位年青的王者以大寧的都城為棋盤開始了角力。

夜色帶著雪意,兵部衙門中。

“父皇,”朱永寧從行軍地圖上擡起頭來,忙起了身見禮。

“參見陛下,”正圍坐商議的眾武將也行下禮去。

成帝見大半武將都在座,“眾愛卿平身,寧兒也起來。”成帝帶著內侍走了進來,在椅子上坐下,道:“這幾日辛苦你們了。”

成帝目光落在唯一一位女子身上,“你?”

那女子笑得很英氣:“小女是平林羽令家的令孤虹,見過陛下。”

成帝暗道:朕當然知道你是平林羽令家的令孤虹,朕還知道你是朕那不爭氣的太子的媳婦。

成帝暗暗嘆了口氣,自然不好去問這嫂子放著自己的相公不幫,去幫小叔子是怎麽回事。

太子與太子妃貌不合神也離,太子禁足期間,太子妃索性帶著小皇孫回了娘家。

成帝思路轉到家事上,糟心地不想再想。

兵部尚書笑成一朵迎風招展的小白菊,“有燕王殿下在,倒也順遂。”

他臉上那滿意的神情,成帝相信若他家女兒年輕個二十歲,不管是不是也長一臉菊花褶子,他都敢往燕王府上送。

燕王府上?成帝想起言臨素心中暗暗一嘆,那日烽火城頭,言臨素明白表現出對燕王的支持。

唉,這燕王的袖看來是斷定了。

燕王如今的聲望,雖然太子已經解了禁足,但大勢已去。

燕王的弱勢是他外族的血統,但如今江山有難之時,站上烽火城頭的卻是這一直受氏族排擠的人。

市井之中都在議論,燕王微帶幽綠的眼眸如狼一般,莫名地讓人心安。

成帝輕咳了一聲道:“戰況如何?”

朱永寧道:“北燕營中探子傳了消息,燕寄向國內增補的援軍帶著新的三門大炮,卻為周軍和蘇樓主、陸莊主所攔截過不了哈密衛。呵,燕寄在此的援兵折損了三成,消息傳到,不日便將退兵了。”

兵部尚書道:“殿下與我們正在商議如何好好地送一場燕寄。”

令孤虹道:“北燕擾我國土這麽久,自然要送得風風光光。”

兵部尚書朗笑道:“正是,痛快,痛快!”

朱永寧道:“兒臣與眾位大人,還有謝……總管商議好,便向父皇稟報。”

謝總管?成帝擡了眼看去,正看見言臨素站在角落。

倒恢覆了當年七八分的容貌,一身雖不是白衣,也不再灰撲撲。

燕王已經掌了勢,這一屋子在座的人多半會向著他。

從未有過這般軍權在握的王爺,也從未有過這般得江湖勢力支持的王爺,成帝不是不知勢的人。

然而這燕王若斷了袖,百年之後這江山此後該交給誰啊。

以前想讓燕王當暗帝的時候,擔心他生兒子,擾亂了正統的傳承,謀劃著怎麽將親兒子做了太監。

現在成帝在考慮江山傳承時,操心燕王生不出兒子——梨花雨涼,深深地憂愁啊。

綿延數日的雪終於停歇。

關中的軍隊終於騰出手來,向都城增派援兵。而北燕援兵折在哈密衛的消息傳到燕軍。

“國主……”

燕寄勒了馬,執鞭指著大寧的城頭,“朕曾經與師傅說過,終有一天要將這個城池打下來,在大寧皇城上與他一起看一看這天下的夕陽,卻終究功虧一簣。”

穆玄打了馬跟在燕寄身後,看得出這幾日這少年天子心情很不好,穆玄本也不想這個時候觸龍逆鱗。但身為演武堂的首座,燕寄的安危他不得不管。

穆玄明白過來燕寄說的師傅是他的前任,曾經演武堂的首座慕容將離。燕寄十三歲登基,是慕容將離一力扶持他。

穆玄聰明地閉了嘴,算來慕容將離死於陸酒冷之手,如今已經兩年了。

燕寄終是決定了退兵。

縱然是這個時候,燕軍也退得很有章法。

該斷腕的斷的利落,該還擊的也絕不手軟,大寧的追兵縱然取了幾場大捷也傷不了燕軍的根本。

朱永寧也不追得深,哈密衛那還有蘇慕華的一陣在等著燕寄。

燕寄大敗之後,取道陰山,帶著折損過半的人手終於回了漠北。

大寧的皇宮之中,這幾日天公作美,冬陽煦暖。

成帝在屋檐下逗著一只翠羽的鸚鵡。

“父皇,父皇,父皇……”

朱永寧站在階下,心情覆雜地聽著鸚鵡噪雜且諂媚的叫聲。

這數日來,成帝是第一次見他不披甲。

朱永寧穿著大寧親王五龍服色,連日烽火使他看上去微帶著倦意。許是沾了刀兵的殺伐之氣,哪怕是站在那裏含笑低頭都穩重得讓成帝憋氣。

成帝嘆了口氣道:“朕花了三日便讓它學會了叫父皇,你聽聽叫得多好。可惜當年會這樣叫著父皇的人如今都不願意叫了,連小十八回了京見了我都敷衍得很。寧兒啊……”

朱永寧道:“當年我們兄弟都是叫父王的。”

“呃……”成帝為他話鋒一堵,沈了臉色:“朕好像覺得寧兒這話中有話,而且是朕不愛聽的話。”

朱永寧方要開口,為成帝攔住,“別說了,朕問你,你與那個……打算怎麽辦?”

“哪個?”

“少裝了,我問……言侯,你真的準備要與他就這麽過一輩子。”

朱永寧道:“嗯。”

嗯?成帝氣不打一處來,沒有什麽解釋,就這麽簡簡單單的一個嗯字。

“你喜歡一個男人,這天子之位,儲君之望你想過沒有?”

“父皇,兒臣已經沒有退路了,無論是江山,還是臨素。”

成帝知道以朱永寧如今的戰功,換了誰接任天子都未必能容得下他,他對這天子的位子勢在必得。至於臨素……這拒絕通融也真是讓人頭疼。

朱永寧道:“兒臣今日進宮是因為臨素。”

“哦?”

“明日立春,兒臣想與臨素結下鴛盟,臨素說要稟明父皇。”

“你……”成帝猛然吃驚擡頭,對上朱永寧的神情,怒道:“好小子,你這是什麽神情,好像比我還不情願?”

朱永寧道:“父皇日理萬機,如今大戰之後百廢待興,些許小事就不驚動父皇了。”

成帝若不去,他與言臨素會清凈許多。

立春,朱永寧還記得九年前的立春,他與言臨素的徹夜纏綿。

他們已經錯過太多。

小事?感情這小子長那麽大,娶親的時候,連杯水酒都不想請他喝。

成帝心中低斥了一聲,孽子。

春風得意進寶樓中,梅花正開,茶煙猶綠。

言臨素道:“師弟啊,師兄當年傷得厲害,也不知道能不能挺過來,而且當時也不知道敵人在哪,所以才讓師傅不要走漏消息。並非有意瞞你。”

秦決意牢牢地瞪著他,那眼神如受傷的小獸,看得言臨素心虛。

“呃……”

“朱永寧什麽時候知道是你的,師兄。”師兄二字,咬牙切齒的聲音。

言臨素倒了一杯茶與他道:“喝茶吧,這些年你替師兄撐起督察院,師兄領情。”

秦決意微微一嘆,“師傅知道嗎?”

沒頭沒腦的一句話,言臨素偏偏明白了他的意思,臉上的神情有些掛不住,輕咳一聲道:“我。”

秦決意放下杯子道:“我會替你告訴師傅的……你不必擔心,師傅與我一樣只要你歡喜便好。近日城中流民安置的事情多,我先告辭了,改日再來喝師兄的茶。”

言臨素看著青年推杯而起,那襲青衫下了樓。唇邊露了一笑,無論如何這小師弟已經長大,再不是他身後那個小孩。

秦決意出了門,正見一位錦衣金冠的男子從馬車上下來,可不正是燕王。

“秦大人,”朱永寧含笑與他打招呼。

秦決意此刻最不想見的人正是他,當下便不大有好臉色。

朱永寧也就打了聲招呼,擡腿往內走。

“殿下……”秦決意突然喚住了他。

“這是當日從臨素那搜出來王爺的玉佩,我一直忘了還他,便勞煩王爺了。”

朱永寧見秦決意將兩塊玉佩遞到他手中,頗為相似的兩塊玉佩,只能從絲絳上看出一新一舊。他心下疑惑,他自然記得送了一塊玉佩與言臨素,但另外一塊是怎麽回事。

秦決意交了玉佩,退開一步,沈聲道:“你若敢負他,斷離劍定不饒你。”

朱永寧笑道:“你放心。”

言臨素方把兩只杯子的茶倒空,便見朱永寧上了樓來。心下懊惱如今小王爺在樓子裏,竟然沒人攔了。

第二日入夜,燕王府。

小雲子為下人領了進來,見了朱永寧行禮道:“見過殿下,傳聖上口諭。他今日不來了,賜殿下沈香木如意一對,哦,還有報吉靈鳥一只。”

小雲子目光在燕王府中一轉,並未見到有披紅掛彩,聽聞燕王今夜立妃可看著不像啊,也不知道是誰家女子。

轉念心下難過,國難方過,燕王身為皇子也忒勤儉了。

朱永寧與籠子裏的綠毛鸚鵡大眼瞪小眼了片刻,那只畜生在籠中瑟縮了一下,舉起半邊翅膀,“百……百年好合。”

倒也識趣,朱永寧滿意地點了頭,道:“甚好,本王謝父皇恩典,有勞公公了。”

“陛下還有一句話,今晚先不擾王爺了……明日務必攜新人進宮奉茶。”

朱永寧笑著吩咐下人帶小雲子下去喝茶,隨便沾點喜氣。

燕王府的內堂比外面還要素凈,若不是案上燃著一對喜燭,倒與平日並無什麽不同。

知道他怕冷,朱永寧一早便吩咐屋內燒起了地籠。言臨素解了外袍,只穿了一件皂白的單衣,坐在那逍遙飲酒。

朱永寧進來,目光落在他的衣領上,便有些心動:“臨素。”

言臨素有些游離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籠子上,“這是?”

朱永寧道:“哦,父皇……”

那父皇二字不知擰開了什麽機關,那籠中的鸚鵡一抖羽毛,如被人掐了喉嚨叫喚了起來。“早生貴子,早生貴子,早生……”

朱永寧將“送來的”三個字吞了下去,手一抖差點將連籠子帶鳥都丟了出去,“臨素,本王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
看著他那慌張的模樣,言臨素倒樂了,上前幾步,斜挑了眼看他:“那小王爺是什麽意思,嗯?”

帶著酒香的唇貼近他的耳畔,這人竟然還敢點火,朱永寧都快為他氣笑了。

對上小王爺的眼眸,言臨素覺得有些不妙,使出輕功向後退去,朱永寧卻比他更快,手按在向後退去的勁瘦腰間,將他牢牢按在書案邊。

言臨素目光一轉:“王爺想用強嗎?”

又用這招,那一瞬間朱永寧居高臨下,笑得如君臨大地的王者,“本王……讓過你一次,這一次不會再讓了。本王不在乎你能不能為本王生出個一兒半女,但床笫之間,本王會讓你知道你是誰的人。”

鳥籠落於地上,鸚鵡伸出翅膀遮住了臉。

言臨素為朱永寧壓在書案和身體之間,聽了那鳥叫,笑道:“旁人的文定之禮都是大雁白鵝,王爺可好,弄了一只鸚鵡?”

朱永寧將他按在身下,寬大的手掌緩緩在他腰側撫摸,將他腰間的系帶纏繞在指尖,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。

溫熱透過二人單薄的衣,屋內很靜只有衣料的摩擦聲,還有一兩聲鳥叫,很快二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。

“臨素……”朱永寧低頭親了親言臨素的唇,他等這日等了太久,近情情怯此刻卻有些仿如夢中。

“嗯……”言臨素並未躲閃,他為朱永寧牢牢抱著,心跳得很快,聲線已微帶沙啞。

“昨日,秦決意給了我兩塊玉佩,他說都是你那搜出來的。本王記得……”

兩塊玉佩?言臨素故作隨意地笑道:“一塊是我仿的,王爺覺得本樓以假亂真的功夫如何?”

朱永寧拉開他腰間的系帶,糾正道:“一塊是本王百日之時父王給本王的,上面有成王府祈願平安的暗記。我娘說,這是將來要送給本王的媳婦兒的。本王記得那年本王不足兩歲,就在街上看上了一個看月亮的媳婦兒,那媳婦兒長得漂亮,本王就將這塊玉佩送給了他。那媳婦兒收了本王的玉佩,過了二十幾年,卻裝著不認識本王了。”

“呃……”言臨素冷不防為小王爺在胸口咬了一口,身體一顫,低吟出聲。“你,混蛋……”

言臨素看著他的眼神,雖然還有幾分冷冽,但小王爺如今臉皮刀槍不入,哪裏還會在意,很快便將他解了衣,壓到床榻之上。

不到盞茶功夫,言臨素口中逸出破碎的呻吟,朱永寧摸著他汗濕的腰,爽得不知今夕何夕。

此夜,大寧皇宮禦書房中。

寇繼海推了輪椅進來,成帝坐在寬闊的龍椅上,桌上擺了一個錦盒。他道:“太子私自召集兵力,企圖伏殺燕王。我派了八名死士將朱承晚送出海,一個月後,船會在東瀛登陸,大幕府的將軍願意照顧殿下。東瀛雖不比中土,但也不會太苦了他,太子的兵力我都交了令家。陛下不會怪我吧,不過就算是怪,事情我也已經做了。”

成帝嘆道:“我平日太過嬌寵承晚,讓他不知進退,不懂時務,如今這局勢,他那點府兵能做什麽?你送他出海,倒算救他一命,朕不會養兒子,倒讓君座見笑了。”

寇繼海道:“言臨素找了我,讓我做這件事,他說不願意讓燕王臟了手。這是暗帝令最後做的一件事,此後這世間再無暗帝了,君座的稱呼也休再提起。”

言臨素麽?成帝倒有幾分意外。“沒想到言侯竟然放下恩怨,找上了你。”

寇繼海也是一嘆道:“如今我這副廢人的模樣,就算死也許才是解脫了。可惜言侯卻不肯要我的命。”

成帝笑著指了指案上的錦盒道:“寇公公可知道這是何物?”

寇繼海道:“願聞其詳。”

“這是先帝留下,可以廢除朕的密旨。當年先帝托了趙相、蘇老樓主和言侯三人共掌這道密旨,趙相辭官而去,蘇老樓主仙去,這道密旨便在言侯手中。”

寇繼海道:“當年先帝留了密旨的事,我曾告訴陛下。”

“不錯,這些年來,這道密旨如懸在朕頭上的一柄利劍,朕寢食難安。偏偏憋了一口氣,不肯服輸。當時朕想朕到底哪裏不好,偏生要留著這樣一道旨,朕的臣子一邊對朕效忠,一邊手中握著這一柄劍,等著看朕笑話。朕不服啊,江山在朕手中成了爭一口氣的饅頭。朕才會不顧言侯的仇,與閻王殿合作。然而這治國宜和風細雨,從來不可偏執。朕一心求好,卻終是負了初心。”

寇繼海沈默了片刻,道:“陛下……可還怪我當年除去言侯和畫刀,逼你與閻王殿合作?”

成帝搖了搖頭,道:“言侯今日進宮將此物交給朕,那一瞬朕覺得仇也好恨也罷都不重要了。”

成帝將那道聖旨展開,他看了很久,仿佛要將每一字都記住。然後大笑著,將那卷黃綾丟入炭火盆中。

“你既然來了,便最後伺候朕一次筆墨吧。朕今夜便將退位詔書寫出來,明日丟到那小子臉上去。朕後日便下江南,或許還能看看桃花,趕上鱖魚。你要與朕同往嗎?”

寇公公將硯臺磨了,以筆飽蘸了墨,推開一卷黃綾。

落筆之時,成帝想起了許多的人,想起了轟天的炮火,甚至想起了京左的那座停雲亭——當時對酒三人,如今只剩他一人。

歷歷秋聲河山,多少英雄雲煙過眼,筆墨終有盡時,不過彈指一笑風流。

(完)

番外

長天無雲,寧帝坐在亭子裏,逗著籠中的鳥。

朱永寧登基後,禮官們思來想去給他定了寧帝的稱號。出於與北燕同字的緣故,未免外交上不必要的紛擾,燕王的稱號並未成為朱永寧的帝號。

朱永寧名字中有個寧字,而大寧國號寧,以寧帝的稱呼,至少在大寧這一朝,無人再可比肩。

大寧方經歷了戰火,劫後餘生,大破之後大立,諸般變革反而容易推行。

朱永寧恩威並濟,若是有什麽法令他也讓群臣在朝堂上攤開了議,若成了定議,推行之時便再無餘地。

在此次戰亂之中,出現了不少優秀的將領,朱永寧將他們攬入朝堂,飛羽騎諸人在他身邊多年,他也選派了其中具備將才的補充到大寧的重要關防。

大寧朝堂上一改軟弱,朱永寧也神清氣爽。

若要說有什麽不愉快,便只有禮部那些人又吞吞吐吐地提什麽立嗣的事。

每當這個時候,秦決意便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眼底冰冷。

那目光讓朱永寧很不愉快,仿佛懸在他頭上的一柄劍,等著他犯錯後冰冷地落下。

可惜,他朱永寧永遠不會給他秦決意這個機會。

可惜,再怎麽——寧帝也不能砍了這督察院使,算起來秦決意也是他的小舅子。

所以朱永寧百無聊賴地坐在皇座上微笑地看著自己的臣子,秦決意清晰地看出皇帝的口型是師弟兩個字。

青年氣得面如鍋底。

寧帝心情很好地退了朝,坐在禦花園的亭子裏逗起了鳥,那只報吉靈鳥不知道看了什麽受了刺激,見了他就哆嗦。

“陛下,”身旁的宮女稟告道:“言公子回來了,在昭華殿等您。”

言臨素雖然與他定了鴛盟,卻不願住在皇宮之中。

至於言臨素沒死的消息,朱永寧雖曾想昭告天下,言臨素卻不願意,但默認了朱永寧在人前對他的稱呼。

言臨素——本應成為禁忌的名字,又一次回到人間,沒有人公開質疑。

上個月言臨素說想回軒轅山,一來一回路途遙遠,朱永寧無法陪他前往,卻也不想限制了他。

他的臨素本該是翺翔天際的鷹,他不想將他鎖在籠中。

玄天冰陣的傷終是毀了言臨素的健康。

每當毒發的那日,朱永寧都會罷了朝,牢牢抱著言臨素的腰,肌膚上傳來的冰冷如冰塊一般。

所有的話爛在心底,一個字都不提起,在那個人面前依舊是不講理的小王爺。

朱永寧派了人去尋天下的名醫,不得不承認,有些事就算是九五之尊也無可奈何。

分別月餘,那人終於回來了。

“臨素。”朱永寧隔著窗就看見言臨素坐在窗下。

言臨素聞聲擡頭,這人一月不見,倒更加沈穩,“陛下。”

一襲單薄的素色夏衫,讓他想擁在懷中,朱永寧便也這麽做了。

言臨素不想這朱永寧上來就抱人的做派,笑道:“陛下,我剛回來,這一身塵土……”

朱永寧此刻哪還管他什麽一身塵土,言臨素話未說完,便為他含住了唇瓣。

朱永寧將他按在桌邊,言臨素為他攬著腰擡了頭。手被扣在身後,言臨素可以感覺到這人很激動。舔了一下他的下唇,含了進去,不管言臨素是否喘得上氣來,朱永寧便是一通深吻。一邊親著,還一邊以舌尖摩挲過言臨素的齒面。

那滋味,言臨素覺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塊桂花糕被一只大狗舔著。

習慣了此人的不講理,言臨素只得任他親夠了,在朱永寧的手滑進他的衣襟時,才按住他的手道:“為何如此激動?”

朱永寧道:“我昨日夢見你了。”

“哦?”小王爺雖然當了皇帝,在與他單獨相處的時候卻從不以朕自稱。

說是夢見,言臨素卻見到朱永寧臉上並無歡喜之色,只怕那夢非吉。

他的毒始終二人的心病,怕驟然失去,怕不能長久,卻誰也不說出口。

朱永寧貼在他耳邊道:“我讓人傳浴湯,我們一起洗。”

一起洗?只怕是這小王爺又起色心了吧。

言臨素心下微微一笑——卻也沒有多少排斥,一旦接受了彼此,便能縱容許多,哪怕同樣的事。若無情便是禽獸,若有情便是情意。

何況他也在想著這個人。

然而在看到那一方露天溫泉時,言臨素還是流露出驚訝的神情。

朱永寧明明白白將他的神情看在眼裏,得意地解開腰封,將外袍脫於衣架上:“宮人發現宮中有地熱,我讓人引了西山的泉水進來,再移了這些太湖石的假山過來。這方溫泉雖在露天,可以看見月華,卻上有遮攔,怎麽也算不上……幕天席地。”

說得雖然輕松,但這般的大工程也算是奢侈了。朱永寧並非昏君,大寧百廢俱興,他平日也算節儉,只有這一遭卻任性了。

許是聽了大夫說,溫泉對解他的寒毒有幫助吧。

言臨素朗笑道:“是不是幕天席地,以小王爺你的臉皮之厚,有差別嗎?”

朱永寧心頭陰霾一輕,笑道:“臨素如此灑脫,我甚是歡喜……”

言臨素目中含笑,手慢慢扯松了朱永寧的衣帶,將他的底衣脫下:“夢?又胡思亂想些什麽……嗯,小王爺?”

他登基後,言臨素已經許久不曾喚過小王爺的稱呼。此刻在這泉水邊,這一聲小王爺的稱呼帶著暧昧的情愫,朱永寧心頭似為什麽一撞,耳根酥麻,目光又幽深了幾分。

言臨素的手摸過他的胸肌、腰側、腹肌……在他的腹臍上慢慢打著轉。朱永寧赤裸著上身,呼吸已然濁重。“臨……臨素。”

“呵,王爺這容貌果然是誘人,這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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